冰封在十二歲的生命 ──校園欺凌倖存者的自白 /Victor

自少,老師常說,傷害別人的人應當受到處罰。

現實真是這樣?

故事該由甫踏入中學說起。

我的中學,是一間位於何文田的天主教男校,那是我的好學校。

中一開學時,向來我在課堂表現還不錯,於是老師便把我選為班長。我的人生亦由這一刻開始,沒有再前進過。

大概都是男生的關係,班上每一刻都會有人在搗蛋。老師給我的職責,便是要我在課堂之間記下誰人不守規矩,然後上交等老師處理,老師既有所托,我也不好過於輕率,被記名字的同學自然反感,開始不停的叫囂。初時無可奈何,但愈是叫,我便更加難做。他們在言語間夾雜著有意思的、沒意思的、醜化的、人身攻擊的咒罵詞,倒是有些比較有創意的「Collect skin」。我告訴我自己,因為我是班長,應該硬朗一點,要把所有的攻擊都承受下來。但人說服自己又豈能長久?終於到了第一學期完結時,頂不住那排山倒海的謾罵,摘下了那個班長名牌。

還以為之後與同學沒有衝突,情況會有所改善,豈料他們卻變本加厲。

我被打了。

那時,剛被他狠狠的往我肚子送了一拳,還在痛的時候,便聽到學校訓導主任跟打我的同學說:「這位同學比較敏感,你碰他他會認為你是對他施暴呢。」很好!被打其實也沒甚麼,聽到老師此番說話,好得很,真是我的好老師,不是嗎?

阿媽教落,被人「蝦」,別理他就好了。但是,無論怎樣不理,每天也逃不過他們的逼迫,我只好躲在家中。此後一段時間,我幾乎每天都懶在床上,醒來後第一件事,就是讓腦中上學與不上學兩個思想停止爭鬥。幾乎每天,我逼著自己坐的士上學,以免自己忍不住在巴士中途站下車逃跑。每天放學後,我必定是第一批離開學校的人。

原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,日子會慢慢的好起來,不過這些經歷並沒有因為成長而褪去。

由於我自少行為舉止被他人說有點像女孩子,升上中三,開始被說是「女人型」、「死基佬」。本來可以是朋友的同學對我毫不友善,我心只道,就算我喜歡男孩子又如何?又與你何干?這件事很有趣嗎?原本冀盼班主任可以出言制止,挺身處理。不過,她似乎視而不見,每次我望著她,她眼中都流露出「她是知道的」,但她卻漠視了我的求救。我真的那麼令人討厭嗎?還是,我的好老師,也認同我那些好同學的作為?

中五那些年,開始流行網上日記,我也自設了一個。每個晚上都會用錄音方式記下一天的小事。不知為何,網誌很快便廣傳開去,網誌上出現一些無謂的留言。課室內外,走廊道上,總會聽見自己的內容被改篇朗誦。不久,我發現了一個新的網誌,無論設計和相片,與自己的一模一樣,用戶名稱也只差一字。赫然大書,「我是個死基佬」、同性戀、死乸型,百般戲謔中傷,樂此不疲。我很不快,也很不解,眼淚一直在流。為甚麼我會淪落至此?你看,我的好同學們,你們為何這樣待我?

我發現的第二天,我上學時哭崩了。

我不願上班房,副校長跟我談了一會,猶記得那時我淚痕滿臉,不停問著他:「為甚麼我做好人,守校訓,卻落得如斯下場;而他們不停犯校規,鼓吹壞風氣,卻可以逍遙自得?那做好人有何用?」副校長只是坐在那裏,不停問發生了甚麼事,我不願透露網誌上的內容,那是我的心事。我更不敢肯定,他聽說之後,又會否成為另一個好老師。他無可奈何,找來了駐校社工,我忍不住了,一口氣把心中抑壓,宣洩出來。那天,我一整天都待在社工房哭,哭累了就睡,睡醒了又再哭過。

一個星期下來,我都守在社工房中。社工為我難過,但他自知沒有權力去處理這事,除了安慰之外,能做的實在不多。我對他那個想幫助卻又無能為力的樣子印象很深,同時心中感激莫名,回頭說:「不要緊,你有這個可以容得下我的空間就已經很好了。」最後,有了社工和朋友的鼓勵,終於我又回到課室,那是我最愛的中國文學課。老師苦笑著嘗試問我,為甚麼要待在社工房這麼久。我知道說了出來,你幫不了我,知道了又做不到甚麼。心中有著萭千的痛,卻又不可以跟她說,很無奈,很孤獨。

後來,訓導主任終於肯處理,但那時已經中五快完結之時,他問我想如何處罰我的好同學,「報警」是我原本想說的話,可惜被老師們一拖再拖,學期完結前才說要處理,我可以要求甚麼?我說:「叫他們道個歉吧。」一直以為,打我中傷我的同學是會有歉意,漠視我苦楚的老師是會內疚的,但原來這種息事寧人的態度,已經足夠讓他們度過自己良心的底線。本來想過要父母跟學校討回一個公道,但媽媽曾說,我絕對不能是個同性戀。那一刻,我彷彿跌落了無底深淵。我不想要啞忍,但我可以找誰?

我的好老師,我的好同學,每日在提醒我是個 「死基佬」 ;在我愛的父母跟前,我只能夠是若無其事,這個世界,便只剩下社工一人了。我班課室位於學校最高的六樓,我在樓邊曾經無限次往下望,想要在他們眼前一躍而下,便可以離開這淌渾水了。他們可能會後悔,這間校譽比學生成長來得緊要的學校也可能名聲盡毀,但那時候,甚麼都不再重要了。因為我,甚麼都不是。上天注定,我的命運該當如此。

離開中學,對學校已經有所恐懼。懼怕跟別人交流,懼怕跟別人交心,懼怕我自己。

升上副學士,告訴自己要努力上進,想要將過去放在一旁。一直的一直的鼓勵自己,要相信,我是可以走過去的。到了最後一個學期,貯淚兩年多,封存八百多天,情緒卻是一發不可收拾。這次我沒有能躲到容得下自己的空間去,因為我連家門都出不了。

那種被排斥,被貶低,被敵視的感覺壓倒了我。

精神科醫生說我有嚴重抑鬱症。

我選擇暫時休學,一邊服食藥物,一邊進行輔導,那時候,天空總是灰灰的,做任何事情都沒有力量,總是在路上走幾步停了下來,望著天空發呆。晚上深夜,將燈都關上,一個人呆坐在黑暗中,抱著被褥,獨自回想那些年。沒有希望,沒有出路。只有我,只剩下我一個而已。午夜夢迴,一次又一次重現那時的光景;醒來時,滿腔悲愴又向誰訴?

怱怱四年多,只有中五學歷,我有甚麼可以做?有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,船到橋頭自然直,但我的生命在十二歲那年,便已經被冰封了,不能寸進。

校園暴力的苦痛並不全因為我的好同學,剩下的是來自老師的冷漠和學校的態度。世界只剩下孤身一人,寂寞無助,叫天不應,叫地不聞,這份感受,我永世難忘。身為過來人,我很清楚。眼看著因為性取向而發生的校園欺凌,大家都視而不見。以後還有千千萬萬個來者,該被懲罰的逍遙法外,被迫害的終生受困。

我們的教育,我們的人生,多美好啊!

寫於2012.01.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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