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堂?地獄? 同志在男校的生活片段 /Zelda

『我走到教師桌前,極大力地拍了一下,我班和鄰班的部分人的視線轉移地我身上。然後我大叫:「對!我是gay!那又如何!」』

機緣巧合下,我這篇文章意外地成了elements 義工組[註1]專頁首篇網誌。但如果要我分享一些發人深省的故事,又或者是一些有趣的故事,真的是有一定難度,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二十年都沒有,在elements也只是初來報到,說白了就是沒有人生經驗!而且我不是一個很外向的人,所以有的人生經驗還真不多。不如就說一下自己的經歷吧!

一個同志在一所男校讀書,你會有什麼感覺?天堂?不太對。對我而言,可以說是一個帶有點地獄感覺的天堂。之所以會這樣說,可能要從中一開始說起。中一的O camp[2], 我認識了兩位朋友。本以為他們很煩人,但最後居然成為了我最好的朋友。先說Mark,他是自動跟我介紹自己的,不理睬他好像不太好,所以都有跟他交換了手機之類。之後我們坐在一起,漸漸地就成了好友。這七年來我們都是同班同學。而另一位朋友Jack,初相識的詳細情況已經忘記了,但最記得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十分正經的人。而正所謂人不可以貌相,他其實是一個十分有趣的人,時常都會有些爛gag[3]從他口而出。

這兩位好朋友是第二和第三個知道我是同志的人。在中五時,有一次大家一起去食自助餐,當時我不知為甚麼就把「我是gay」說了出來。他們震驚是當然的,但兩位都十分接受這回事。可能我給他們的印象是一位永遠令他們猜不透的人。而最重要的是他們並沒有因此離我而去,直到現在我們仍是好朋友。其中一個有力的證據是,我打這篇文章的時候是在Mark的家。因為當日大家都去了Mark的家玩三國殺[註4],所以當時我是正從他的家離開。當然逐漸地我也多了不少好朋友,但他們應該是跟我的感情最好,就連我們別名也是同一套的。我是掃把,Mark是地拖,Jack是垃圾鏟,原因是只要你在學校見到我們其中一個,你就可以在附近找到另外兩個。有不少老師都是用這樣的方式去找我們。

子曰:「三人行,必有我師焉。」Mark是令我信神的,而Jack是令我由中一時一個脾氣暴躁的小孩,變成現在學會了忍耐的少年。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能從我身上學到什麼。最可惜的是Jack當年會考不夠分,不能原校升讀。

中五以前都是天堂,甚至覺得喜歡留在學校,不想回家。但可惜去到了中六,不知為何我是同志的事傳開了。從九月開始,我就成為欺凌的對象,每天回校像是回到地獄。雖然有Mark和另外幾位好友一直支持我,但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。沒有記錯的話,應該是去年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。小息時,當我正在幫老師setup一些CD時,有位同學對著我大叫: 「行開啦!死gay佬[註5]!」之後我本來的火爆的性格一下子就彈了出來。我走到教師桌前,極大力地拍了一下,我班和鄰班的部分人的視線轉移地我身上。然後我大叫:「對!我是gay!那又如何!」在那之後,不知他們是被我嚇到還是甚麼,他們開始給予我些微的尊重,至少不會在我面前說些難聽的說話,這我也可以接受。

但其後我擔心我的朋友會不會因此怕了我。當然到最後我發覺我的擔心是多餘的。在那一次大膽come out[註6]之後,我的朋友數量反而有增無減。大家不會因為我是同志而排擠我。每天我們都有講有笑,可以說是回到了天堂。而來到elements後,我聽過幾位朋友的分享,發覺到自己原來是一個十分幸福的人,雖然讀A Level[註7]真的是很辛苦,但至少我可以在男校裡以同志的身份開心地讀書。

在每一個人的生命裡,少不免會有低潮。而每一個人怎樣去應付這些低潮,是每一個人的選擇,有人會積極面對;有人會選擇逃避,以消極面對。的確,我曾經選擇過後者,想過不去畢業典禮或者是謝師宴,甚至是自我了斷。但一想到可能不會再見到幾位恩師,再加上不少朋友和老師的鼓勵,令我轉為以積極去面對。總結來說,我真的很幸福,真的要感謝神。

註:為方便台灣和內地朋友閱讀,故部分字眼加上註釋

[註1] elements 義工組:一個香港同志義工組

[註2] O camp:Orientation Camp,迎新營

[註3] 爛gag:冷笑話

[註4] 三國殺:紙牌遊戲的其中一種

[註5] 死gay佬:同性戀者的貶意稱呼

[註6] come out:出櫃,意指向人表明自己的性取向

[註7] A Level:香港高級程度會考,香港的大學入學試

寫於2012.06.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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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封在十二歲的生命 ──校園欺凌倖存者的自白 /Victor

自少,老師常說,傷害別人的人應當受到處罰。

現實真是這樣?

故事該由甫踏入中學說起。

我的中學,是一間位於何文田的天主教男校,那是我的好學校。

中一開學時,向來我在課堂表現還不錯,於是老師便把我選為班長。我的人生亦由這一刻開始,沒有再前進過。

大概都是男生的關係,班上每一刻都會有人在搗蛋。老師給我的職責,便是要我在課堂之間記下誰人不守規矩,然後上交等老師處理,老師既有所托,我也不好過於輕率,被記名字的同學自然反感,開始不停的叫囂。初時無可奈何,但愈是叫,我便更加難做。他們在言語間夾雜著有意思的、沒意思的、醜化的、人身攻擊的咒罵詞,倒是有些比較有創意的「Collect skin」。我告訴我自己,因為我是班長,應該硬朗一點,要把所有的攻擊都承受下來。但人說服自己又豈能長久?終於到了第一學期完結時,頂不住那排山倒海的謾罵,摘下了那個班長名牌。

還以為之後與同學沒有衝突,情況會有所改善,豈料他們卻變本加厲。

我被打了。

那時,剛被他狠狠的往我肚子送了一拳,還在痛的時候,便聽到學校訓導主任跟打我的同學說:「這位同學比較敏感,你碰他他會認為你是對他施暴呢。」很好!被打其實也沒甚麼,聽到老師此番說話,好得很,真是我的好老師,不是嗎?

阿媽教落,被人「蝦」,別理他就好了。但是,無論怎樣不理,每天也逃不過他們的逼迫,我只好躲在家中。此後一段時間,我幾乎每天都懶在床上,醒來後第一件事,就是讓腦中上學與不上學兩個思想停止爭鬥。幾乎每天,我逼著自己坐的士上學,以免自己忍不住在巴士中途站下車逃跑。每天放學後,我必定是第一批離開學校的人。

原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,日子會慢慢的好起來,不過這些經歷並沒有因為成長而褪去。

由於我自少行為舉止被他人說有點像女孩子,升上中三,開始被說是「女人型」、「死基佬」。本來可以是朋友的同學對我毫不友善,我心只道,就算我喜歡男孩子又如何?又與你何干?這件事很有趣嗎?原本冀盼班主任可以出言制止,挺身處理。不過,她似乎視而不見,每次我望著她,她眼中都流露出「她是知道的」,但她卻漠視了我的求救。我真的那麼令人討厭嗎?還是,我的好老師,也認同我那些好同學的作為?

中五那些年,開始流行網上日記,我也自設了一個。每個晚上都會用錄音方式記下一天的小事。不知為何,網誌很快便廣傳開去,網誌上出現一些無謂的留言。課室內外,走廊道上,總會聽見自己的內容被改篇朗誦。不久,我發現了一個新的網誌,無論設計和相片,與自己的一模一樣,用戶名稱也只差一字。赫然大書,「我是個死基佬」、同性戀、死乸型,百般戲謔中傷,樂此不疲。我很不快,也很不解,眼淚一直在流。為甚麼我會淪落至此?你看,我的好同學們,你們為何這樣待我?

我發現的第二天,我上學時哭崩了。

我不願上班房,副校長跟我談了一會,猶記得那時我淚痕滿臉,不停問著他:「為甚麼我做好人,守校訓,卻落得如斯下場;而他們不停犯校規,鼓吹壞風氣,卻可以逍遙自得?那做好人有何用?」副校長只是坐在那裏,不停問發生了甚麼事,我不願透露網誌上的內容,那是我的心事。我更不敢肯定,他聽說之後,又會否成為另一個好老師。他無可奈何,找來了駐校社工,我忍不住了,一口氣把心中抑壓,宣洩出來。那天,我一整天都待在社工房哭,哭累了就睡,睡醒了又再哭過。

一個星期下來,我都守在社工房中。社工為我難過,但他自知沒有權力去處理這事,除了安慰之外,能做的實在不多。我對他那個想幫助卻又無能為力的樣子印象很深,同時心中感激莫名,回頭說:「不要緊,你有這個可以容得下我的空間就已經很好了。」最後,有了社工和朋友的鼓勵,終於我又回到課室,那是我最愛的中國文學課。老師苦笑著嘗試問我,為甚麼要待在社工房這麼久。我知道說了出來,你幫不了我,知道了又做不到甚麼。心中有著萭千的痛,卻又不可以跟她說,很無奈,很孤獨。

後來,訓導主任終於肯處理,但那時已經中五快完結之時,他問我想如何處罰我的好同學,「報警」是我原本想說的話,可惜被老師們一拖再拖,學期完結前才說要處理,我可以要求甚麼?我說:「叫他們道個歉吧。」一直以為,打我中傷我的同學是會有歉意,漠視我苦楚的老師是會內疚的,但原來這種息事寧人的態度,已經足夠讓他們度過自己良心的底線。本來想過要父母跟學校討回一個公道,但媽媽曾說,我絕對不能是個同性戀。那一刻,我彷彿跌落了無底深淵。我不想要啞忍,但我可以找誰?

我的好老師,我的好同學,每日在提醒我是個 「死基佬」 ;在我愛的父母跟前,我只能夠是若無其事,這個世界,便只剩下社工一人了。我班課室位於學校最高的六樓,我在樓邊曾經無限次往下望,想要在他們眼前一躍而下,便可以離開這淌渾水了。他們可能會後悔,這間校譽比學生成長來得緊要的學校也可能名聲盡毀,但那時候,甚麼都不再重要了。因為我,甚麼都不是。上天注定,我的命運該當如此。

離開中學,對學校已經有所恐懼。懼怕跟別人交流,懼怕跟別人交心,懼怕我自己。

升上副學士,告訴自己要努力上進,想要將過去放在一旁。一直的一直的鼓勵自己,要相信,我是可以走過去的。到了最後一個學期,貯淚兩年多,封存八百多天,情緒卻是一發不可收拾。這次我沒有能躲到容得下自己的空間去,因為我連家門都出不了。

那種被排斥,被貶低,被敵視的感覺壓倒了我。

精神科醫生說我有嚴重抑鬱症。

我選擇暫時休學,一邊服食藥物,一邊進行輔導,那時候,天空總是灰灰的,做任何事情都沒有力量,總是在路上走幾步停了下來,望著天空發呆。晚上深夜,將燈都關上,一個人呆坐在黑暗中,抱著被褥,獨自回想那些年。沒有希望,沒有出路。只有我,只剩下我一個而已。午夜夢迴,一次又一次重現那時的光景;醒來時,滿腔悲愴又向誰訴?

怱怱四年多,只有中五學歷,我有甚麼可以做?有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,船到橋頭自然直,但我的生命在十二歲那年,便已經被冰封了,不能寸進。

校園暴力的苦痛並不全因為我的好同學,剩下的是來自老師的冷漠和學校的態度。世界只剩下孤身一人,寂寞無助,叫天不應,叫地不聞,這份感受,我永世難忘。身為過來人,我很清楚。眼看著因為性取向而發生的校園欺凌,大家都視而不見。以後還有千千萬萬個來者,該被懲罰的逍遙法外,被迫害的終生受困。

我們的教育,我們的人生,多美好啊!

寫於2012.01.19